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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镇江寻根之旅

2019-04-15 09:48

张檀女士在金山 (照片由作者提供)

张檀女士在金山 (照片由作者提供)

文/张檀

编者按: 张檀女士,美国哈佛大学历史学硕士,现定居美国,2010年9月她曾专程来参访与其有特殊因缘的镇江,同年11月,她还曾来镇参加江苏省六朝研究会举办的研讨会,本文即为其参访镇江的回忆,访先祖足迹,发思古幽情,字里行间可见张女士对镇江人文历史的熟稔,对镇江山水风景的眷恋之情,限于篇幅,刊出时删节较多。

镇江古称京口,是母亲檀氏的第一江南故乡。在美国定居多年,2010年秋我首次回国,便想到寻找父母两边的家乡,尤其要拜访的是镇江。檀氏曾“世居京口”百年,刘宋司空、永修县公檀道济,是母亲的先祖,其堂弟檀道鸾著《续晋阳秋》,道济叔檀凭之封曲阿县公,《文心雕龙》作者刘勰的曾祖母檀敬容,亦是檀氏族人,檀氏男、女祖先与京口缘分不浅。正史记载檀氏与刘宋朝开国皇帝刘裕“同闾里”,刘裕曾住寿邱山,檀氏很有可能也住在那一带。此外,镇江南山有数家“檀山村”,如钱家檀山、袁家檀村等,还建有檀王庙,数百年香火不断。

不过,我对镇江的第一印象来自父亲。他虽然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理工科学人,却对文学、历史和美术均感兴趣。在我尚是孩提之际,父亲曾提到镇江“圆滚滚肚子”的过街石塔,见石要拜的“石痴”、以“米氏云山”著称的画家米芾,神采飞扬为丈夫韩世忠擂鼓助战的梁红玉。父亲留给我的几十本考古杂志中,其中有一篇专门讨论江南出土的“韩瓶”,即韩世忠兵士汲水用的陶瓶。到镇江来也是为了纪念父亲的百年冥诞,他生前曾约我同游镇江,可惜未果而逝。

从美国回到北京后稍事休整即乘火车到镇江,清晨从长江疾驰而过,呼啸着进入薄雾弥漫的镇江。虽然对奔流浩荡的长江只有一瞥,仍是兴奋不已:我终于来到魂牵梦萦的京口古老家乡。不过,到镇江之后的第一天我没有先去寻找檀村或寿邱山,而是领略镇江的文化历史风光,饱览其秀美的山川与人文遗迹。父亲生前说过:任何家族的历史,不过是地方大文化背景下的沧海一粟。

金山最早的庙宇泽心寺建在晋元帝时代,正是檀氏入住京口之际。爬上金山一路寻找妙高台,不料遇整修关闭。途经法海洞,洞不大,简单古朴。传说中的法海强行分开了白娘子和许仙,而历史上真正的法海却是一名德高望重的高僧。因此想到:开金山寺祖师法海发现了金子,却用其修寺,自己过着清贫的苦行僧生活,无怪乎被赞为“盖代功名不易磨”。金山真是一座奇妙的神山,民间传说白蛇传、梁红玉与佛教历史交相呼应,可谓文化底蕴深厚。

金山以“寺裹山”闻名,虽不高,却被庙宇亭塔古树等层层包裹着,名人轶事如雷贯耳,正是: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”。爬上慈寿塔放眼望去,高低参差的屋顶尽收眼底。眼见金山庙宇辉煌,想到江南自一千八百年外的文明发展历程与檀氏迁移史。东晋初京口尚多“空荒”之地,至隋朝初叶,已经发展成“亦一都会也”。京口那一时期的进步,代表着江南发展之一斑。到了刘宋朝,江南逐渐发展成幅员相对辽阔的江南帝国。檀道济的堂弟交州刺史檀和之曾被宋文帝派到交州平息叛乱,他到的地方林邑是今日越南中部横山一带。如今我定居美国,万里寻乡能够脚踏实地的走游、展望近两千年外的檀氏江南第一故乡镇江,真有游子还乡之亲切感。

站在金山上远眺长江,有感“一水横陈,连冈三面”的京口是地理变迁的重要坐标。当年长江围绕着金山急流而过,长江出海口亦离京口不远。《南齐书》记载公元422年檀道济担任南兖州刺史的时候,住在州政府所在地广陵(今扬州),每年秋天都要到不远的海陵(今泰州一带)观海涛。今日出海口东移至上海,金山也成为陆地。从慈寿塔顶望去,长江仅细如一线。

见过大雄宝殿、藏经楼、江天一览亭等,清朝重修的天王殿后门古香古色。因为整修,很多地方闭门不开,但并不觉得特别遗憾,回乡是为了踏在先人的土地上,体会他们生长的自然山川和人文,虽失之东隅,还可收之桑榆。下到七峰亭向山上回望,最美的是慈寿八角塔,高耸婷婷玉立,层层黛色檐角上翘的屋顶,收拢在修长的塔尖上,把人的目光引向蔚蓝的天空、无限的神往世界。慈寿塔就像刘禹锡《秋词》中的“鹤”那样激荡人心:“晴空一鹤排云上,便引诗情到碧霄。”

金山出来后顺着一泉路找到闻名遐迩的“第一泉”所在,泉水四周围以白石栏杆。我最爱的是泉水之名与其所在的地标位置。不同于陆羽,刘伯刍认为此泉水质“天下第一”。“第一泉”原在水中,是长江北移沧海桑田之变的又一地理坐标。古人为了一壶甘洌清醇的泉水,不畏在波涛汹涌的江中汲水,所得之水贵如家珍,还被远程送人。古人的雅兴既刺激又充满诗意。“他乡怎及家乡好,第一江山第一泉。”

走出“一泉”,沿长江路来到西津古渡。走进老码头街。街道中央铺着石砖路。沿街的两层楼栉比鳞次屋舍俨然。临街一面木格子雕花门窗装饰,多是店铺,或挂着匾额,或挑着小旗招牌,几乎家家挂着圆圆的大红灯笼。因是旅游淡季,店铺多大门紧闭。只见街道转弯处一个男子坐在矮椅子上,光头赤胸背,向左侧身将腿放在身前木方板凳上,右臂弯曲,手握在一个更矮的木椅背上,适意悠闲,是我小时候在北京胡同、四合院外婆家常见到的场景,“宾至如归”之情油然而生。不同的是男子背后高处屋檐下挑出了一面镶着红边的小小黄旗,上书“醋”字。镇江恒顺香醋驰名中外,到美国多年,我一直都买镇江醋。

古蒜山坡上的待渡亭静静的立在昏暗的暮色中,上到坡上的小山楼,影绰见到楼前屋檐下有匾上书“金陵渡”。平视街面,对面茶馆高挑的“茶”字旗子招牌的二层茶楼正对我的视平线。见到右手街面有一道砖砌券门,门内有石砌台阶的古道,伸展消失在暮色朦胧中。古道中央是一道由长条石砖组成的窄石条通道,随地势高低而起伏,正中间被独轮车轮压磨而凹陷,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印记。走在古街与蒜山小山坡上,我徜徉在“一眼望千年”的历史中。

站在小山楼前,只觉脚下的土地代表了厚重精深的文化。许多重大历史事件发生在蒜山及其周边地区。东晋末孙恩“率众万人,鼓噪登蒜山”,刘裕“率所领奔击,大破之”。檀氏将军参加了此次战斗。蒜山还是宋朝韩世忠屯兵之处,也吸引了无数文学名士。苏轼曾有意长居在此,作诗云:“蒜山幸有闲田地,招此无家一房客”。

当年檀氏在来江南之前曾随兖州刺史郗鉴上山东峄山抗胡,不仅每日与敌交战,且粮断只得以鼠雀充饥。历尽艰辛的檀氏在京口找到了新家,东晋、南北朝时期京口-晋陵-建康是接纳北方流离百姓人数最多的一个地区,我认为堪称中国“流离者之母”,成为肖梦龙先生所称“历史上南北文化交融的走廊”。站在小山楼前遥望,透过眼前的古街店铺,沉浸在京口-镇江文化的历史长河,西津古渡就像一颗宝珠光彩夺目,亮在我的心中。

当从西津渡出来步行回到旅馆时,月夜已深。对于别人来说,漫步一天是旅游;在我,却是脚踏实地的徜徉在历史家乡的热土上,领略家乡的自然与人文的精髓,沿着先祖的足迹,与祖先在此神会。到镇江的第一天我走进京口,镇江却步入我的心扉永驻。

责任编辑:阿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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